人造毛皮維護指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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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告: 本產品由高品質人造纖維、樹脂與發泡材料構成。結構一旦受損,即無法復原。 任何外力造成的撕裂、高溫導致的纖維變形,以及長時間潮濕引發的基材腐蝕,皆為不可逆之永久傷害。 請謹記: 良好的維護能讓它近乎永生,但它依然是脆弱的。

安默把這段話貼在浴室鏡子的角落。紙張邊緣已經因為長期的水氣而捲曲發黃,像是一層老去的皮膚,但上面列印的黑體字依然清晰,像一道不可違背的神諭。

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三十八歲,髮際線比五年前後退了兩公分,眼袋呈現出一種缺乏睡眠的青紫色。

前幾天,公司寄來了年度健檢報告的通知信。那是一封制式的電子郵件,寫著「紅字項目建議追蹤」,卻沒有告訴他具體該怎麼修復。人類的身體沒有原廠保固,也沒有更換零件的服務。與此相比,Nova 的工作室網站上有一整頁詳盡的延壽指南,甚至承諾如果妥善保養,這件產品可以陪伴使用者十年以上。

安默是某科技公司的技術文件寫手。他擅長把混亂的世界整理成一條條清晰的 If-Then 指令。但他的人生沒有指令,只有那個掛在房間正中央、被防塵套罩住的影子,擁有絕對的秩序。


時間是週五晚上七點。距離活動開始還有十二小時。

房間角落,一台小型的循環扇正對著防塵套輕輕吹送,維持著 Nova 的乾燥。

安默走進浴室,鎖上門。這不是洗澡,這是術前消毒。

他轉開水龍頭。水溫設定在攝氏 28 度,這是為了讓身體適應冷水。稍後清洗內搭衣物時不能用熱水,因為熱水會破壞彈性纖維;而他也習慣了不讓自己的體溫過高。

細菌是敵人。油脂是敵人。

他拿起一塊無香料的抗菌肥皂,用力搓洗腋下、胯下、耳後。指甲刮過皮膚,留下紅色的抓痕。他不像是在清洗一個活物,倒像是在刷洗一個充滿污垢的容器。

人體是很噁心的。他看著泡沫變灰,順著排水孔流下去。

這不是自卑,而是某種他多年寫說明書培養出的規格審查視角:人體這個機構,實在太多洩漏點、太多易損件。它由黏液、體液、皮屑和細菌組成,會分泌油脂,會散發酸味。

它是卑賤的。

而那套毛裝,那隻名為「Nova」的銀藍色狼犬,是乾燥的、純淨的、永恆的。Nova 不會流汗,不會有口臭,Nova 的毛皮永遠蓬鬆且指向完美的方向。

為了穿上 Nova,安默必須先把安默殺死。

他再次抹上肥皂,這次刷洗的是大腿內側。那裡有一塊頑固的濕疹,因為長期穿著緊身排汗褲而反覆發作。醫生開了類固醇軟膏,叮囑他保持通風乾燥。

「保持通風乾燥。」 安默冷笑了一聲。那正是 Nova 的保存條件,卻不是他的。

他沖掉泡沫,用毛巾把身體擦得極乾,直到皮膚發痛。然後他拿起那套黑色的 Under Armour 緊身衣,那是將「卑賤的肉體」與「神聖的毛皮」隔絕開來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
他把自己塞進緊身衣裡。像是在包裝一塊即將過期的生肉。

牆上的檢查表等待著他打勾。

指甲修剪:已完成(以免勾紗) 止汗劑:已噴塗(三層) 護膝:已穿戴 水分補充:500ml 電解質水(已飲用) 止痛藥:布洛芬 400mg(已吞服)

最後一項不在官方的維護指南裡,那是安默自己的修正條款。

沒關係,他對著鏡子裡那個被黑色萊卡布料包裹得像個忍者的男人說。只要 Nova 看起來健康就好。


活動會場內的空氣是黏稠的。數百人的體溫、空調運轉的廢熱、攝影機電池的熱量,全部攪拌在一起。

但在更衣室裡,一整排巨大的工業風扇正在轟鳴。幾十套毛裝掛在架子上,對著風扇張開嘴巴或拉鍊,貪婪地吞噬著涼風。

安默站在那裡,深吸一口氣,戴上了頭套。

世界發生了相變。視野縮窄成兩道透過樹脂網膜的管狀視界,聽覺被海綿過濾成悶響,唯一的聲音是自己沉重的呼吸聲。

這是一種解脫。

他曾在一本舊書上讀過,完美的生物應該是沒有內臟的。

在 Nova 的身體裡,安默不再是一個塞滿了焦慮、胃酸與破損黏膜的中年容器。那些會在深夜隱隱作痛的器官,都被這層厚重的海綿與毛皮給格式化了。

這裡沒有深度,只有表面。他不需要進食,不需要排泄,也不會潰瘍。他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符號:一個由藍色與銀色構成的、被所有人喜愛的概念。只要拉鍊拉上,那個名為「安默」的故障有機體就消失了,只剩下 Nova 絕對的空無與完美。

「Nova!看這裡!」

閃光燈。

Nova 熟練地舉起爪子,擺出一個單腳微翹的可愛姿勢。這個動作需要核心肌群瞬間收縮,並把重心全部壓在左膝蓋上。

喀。

一聲悶響從左膝蓋深處傳來。不是骨折,是軟骨磨擦的聲音。那股銳利的刺痛像電流一樣竄上脊椎。

但在那一瞬間,安默的大腦產生了奇異的錯置。

他沒有去揉膝蓋。他驚恐地低頭檢查左腿的毛皮。

剛才那個動作有沒有讓毛流亂掉?膝蓋跪下去的時候,有沒有磨到地板上的髒污?那是淺色毛,一旦沾到機油是洗不掉的。

「你還好嗎?」旁邊一個馬內湊過來問。

Nova 搖搖頭,巨大的耳朵甩動著,比了一個愛心的手勢,活潑地跳了兩下。

在厚重的毛皮之下,安默咬著牙,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。

汗水。該死。

他感覺到汗水正在突破緊身衣的防線。那種濕熱的、帶有生物腐敗氣息的液體,正在威脅著 Nova 的內裏。

不能讓這種事發生。

再撐十分鐘。他對自己下達指令。

這不是為了他的膝蓋,是為了減少汗水的滲透量。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移動,都在燃燒他的血糖,轉化為熱能,而這股熱能正在損耗 Nova 的壽命。

這時,一個小孩衝了過來,手裡拿著一杯剛開封的橘子汽水。小孩絆了一下,汽水潑灑而出,橘色的液體飛向 Nova 那條最長、最飄逸的尾巴。

沒有任何思考,安默做了一個違背人體工學的扭身動作。他用自己的右肩膀——那裡沒有護具,只有薄薄的布料——硬生生撞向旁邊的鐵欄杆,以此為支點,將尾巴甩開。

砰。

右肩撞擊金屬的聲音沉悶而結實。劇痛讓安默眼前黑了一秒。

但汽水落地了。沒有一滴沾到毛上。

Nova 忍著膝蓋的尖叫蹲下來,溫柔地摸了摸小孩的頭。Nova 是完美的,Nova 是寬容的,Nova 是不會受傷的。

至於安默右肩上那塊迅速浮起的瘀青,那是毫無意義的背景雜訊。肉體是可以修復的——或者說,肉體的損壞是不值錢的。


旅館房間,凌晨兩點。

脫下毛裝的過程就像是一場暴力的蛻皮。當拉鍊拉開,安默從那具完美的軀殼裡爬出來時,聞到了自己身上濃烈的汗酸味,那是一種屬於有機動物的腥臭。

他太累了。累到連把手舉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
Nova 就那樣被隨意地丟在沙發上。這是十年來的第一次,犯了大忌。汗水浸透了海綿,皺褶壓壞了毛流。

安默癱坐在地板上,背靠著床沿。他應該要起來,他應該要把 Nova 掛上衣架,打開風扇。

但他的身體拒絕執行指令。

他眨了一下眼。眼皮重得像生鏽的鐵閘門,這一次閉合花了很久。

當他再次張開眼睛時,世界並沒有馬上跟上來。視網膜上的光影開始拖曳、液化。房間裡的燈光在空氣中拉出了一條長長的、金黃色的流蘇,懸浮在半空遲遲不肯散去。

寂靜變得太吵了。

一種尖銳的頻率從耳蝸深處鑽出來,起初像是電流通過老舊線路的滋滋聲,接著越來越大,越來越規律。

嗡——嗡——

那聲音和心跳同頻,最終具象化為熟悉的工業風扇運轉聲。

沒有人按下開關,但那聲音已經接管了房間。在被過度拉長的視覺殘影中,兩台強力風扇憑空出現在 Nova 面前。扇葉切碎了空氣,轉速極快,在視網膜上切成了一片看不見的透明圓盤。聲音被拉長成一條白線,將時間的刻度徹底抹平。

有人在這個房間裡按下了一次長達十年的慢快門。

安默看見自己拿起了針梳。梳齒輕輕勾過 Nova 尾巴的毛流。

一下,兩下。

隨著手臂的擺動,空氣中留下了層層疊疊的殘影。那隻手在視線中拖曳出一道模糊的軌跡,指尖下的觸感開始失焦。上一秒,手指觸摸到的還是今晚那根稍微打結的舊纖維;下一秒,觸感變成了絲滑的、全新的第三代抗靜電合成毛料。

沒有日期的跳轉,只有物質的流變。那條尾巴在光影中不斷變換,磨損、掉色、被丟棄、被替換。它像是一條流動的銀藍色河流,流過那雙充滿殘影的手。

桌面上原本只有一杯水和兩顆布洛芬。但在這無限延長的曝光時間裡,無數個夜晚的藥袋像縮時攝影一樣憑空生長,肌肉鬆弛劑、胃藥、加強錠、以及那個像刑具一樣的醫療護腰。

它們層層疊疊,迅速佔領了桌面,最後匯聚成一種濃縮了十年的苦澀。

畫面裡的男人吞下藥片。這一口水,他嚥了十年。從三十八歲的微痛,嚥到了四十八歲的麻木。

鏡子捕捉到了這張長時間曝光的照片裡最殘酷的對比。

在鏡像的中央,Nova 掛在那裡。它是靜止的,所以在慢快門中,它是絕對清晰、銳利的。它的毛色因為不斷的零件替換(V3.0 的頭骨、V5.2 的肉墊)而始終鮮豔,像是一座永不風化的神像。

而在 Nova 旁邊,安默的影像是模糊的。

那是三十八歲的安默與四十八歲的安默重疊在一起的幽靈。肉體因為衰老和病痛在不斷顫抖、變形,在底片上留下了一團邊緣破碎的霧氣。

清晰的死物,與模糊的活物。只有標準化的零件才能抵抗時間的快門,而有機體只能留下一道逐漸消散的殘影。

鏡子裡那團模糊的人影伸出手,拿起了那顆清晰銳利的狼頭。

動作重合。

那是儀式完成的瞬間。模糊的肉體準備隱沒,完美的銀藍色外殼即將接管一切。

鏡子裡,狼頭對準了頸部的卡榫。

喀。

一聲清脆的咬合聲。

安默的脖子猛地向下挫了一下。

那是一種像是踩空樓梯般的失重感,強烈的生理反射讓他整個人從地板上彈了一下。

畫面瞬間黑屏。

快門聲消失了,風扇聲被切斷了。

所有流動的銀藍色光影像被拔掉插頭的電視螢幕一樣,縮成一個點,然後徹底熄滅。

房間裡死寂一片。沒有風扇,沒有藥袋堆成的山。

他依然癱坐在地板上,脖子因為剛才那一下劇烈的點頭動作而隱隱作痛。手裡抓著空氣,維持著一個僵硬的、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。

側過頭,沙發上的 Nova 依然癱軟在那裡,像一具藍色的屍體。

不,那不是屍體。

安默看著那雙眼睛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那是一具完美的皮囊,在等待下一個駕駛員。會有一個新的、健康的、二十歲的身體鑽進去,用新鮮的汗水和熱量讓 Nova 再次活過來。

Nova 會活下去。而被消耗殆盡的,只有寫說明書的人。

他很想在 Nova 的維護指南最後加上一條,寫給下一個穿上它的人:駕駛員為消耗品。建議每十年更換一次,以維持本產品最佳效能。

意識模糊之間,一段記憶忽然浮現。

那是十年前,他第一次收到 Nova 的那個晚上。

那時候租屋處只有一台小小的桌上型風扇。他興奮地穿上剛拆封的毛裝,站在窄窄的全身鏡前。那時候的他還不懂怎麼擺姿勢,笨拙地揮了揮爪子,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了一聲,你好。

那時候的 Nova 還沒有經過任何維修,那時候的他膝蓋還不會痛。

他記得那晚心裡的那種鼓譟——像是撿到了一條新的命,像是終於變成自己想成為的樣子。

「值得的。」

安默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。他伸手,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梳毛的動作,然後沉沉睡去。

房間裡死寂一片,聽不見風聲,只有遠方模糊的車流聲,還有牆角剝落的油漆碎片輕輕墜落的聲音——那是時間正在緩慢腐蝕有機物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