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本來不會有人看到的。
我坐在租屋處的床邊,紙箱打開,四坪大的房間一下子被塞滿。 床靠牆,桌子卡在床尾,衣櫃門只要開太大就會撞到椅背。 紙箱半站在地板上,把原本就只剩一條人的走道再切掉一塊,走路得側著身才能過去。
桌上攤著公司的簡報稿,螢幕停在一張還沒做完的圖表,亮到刺眼。 筆電旁邊是便利商店的咖啡杯,杯口乾掉一圈咖啡漬。 床上整套狐狸攤開:頭、手套、腳掌、尾巴,椅背掛著內襯,拉鍊敞著,像有另一個人把皮整套脫在這裡。
風扇被擠在紙箱跟牆中間,只能用一個角度對著那顆頭吹。 風一圈一圈掃過去,吹得房間裡都是毛料悶住的味道,混著冷氣口那一點霉味和我自己的汗。
手機停在物流 App 上。 「案件已送達。」 那幾個綠色的字亮在那裡,看起來格外諷刺。
明明中午以前,那裡還是紅色的「配送異常,將於次一工作日配送」。 那行紅字像喉嚨裡吞不下去的一塊東西,卡了我一整個下午。 我在 App 裡改了收件地址,把原本寄去朋友家的單子改成送到我這間套房。 傍晚的時候,送貨員把箱子推到門口,要我在他手機上簽一個亂七八糟的簽名。 現在,打開的紙箱就卡在我腳邊,裡面的東西全部被我倒出來晾在這四坪裡。
原本的計畫很簡單。 獸裝直接寄朋友家,場次當天我背一個小包出門,他扛箱子,我爸媽頂多看到一個普通背包。 寄件地址寫的是他家門牌,我只要在人群裡扮演好那隻狐狸,回家就可以變回「正常人」。
朋友昨天傳訊息來說家裡長輩臨時上台北住,晚上要睡他房間,叫我先不要寄。
【你也知道那箱子多大,我房間塞了兩個人,真的沒地方放。】 【這兩天先寄你那邊好不好?】
App 上的收件地址欄空了出來。 我盯著那一格看了很久。
這間房間本來就不大,這時候卻安靜得太誇張,風扇、冷氣、電冰箱的聲音全都擠成一團噪音。 我知道,只要在那欄打上這間套房的地址,箱子就會直直朝這裡來,朝我真正睡覺、真正脫鞋、真正當人的地方來。
最後我還是打完自己住處的地址。 按下確認那一瞬間,我在心裡替自己找了一個很薄的理由:就放一天,爸媽不會突然跑來台北。
狐狸第一次整套攤在我真正住的地方。
我拿起刷毛梳,習慣性地順頭上的毛,一排一排壓過去。 毛被梳開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會微微變形,眼角被毛壓一下,笑會扁掉一點,風扇一吹,又慢慢回到那個固定的微笑。
我盯著那雙藍眼睛看了一會。 在場內,是這雙眼睛看別人;在公司,是另一雙戴著眼鏡、看著主管的眼睛看別人。 有時候我會懷疑,到底哪一雙才算真的。
床邊貼著我自己打的 checklist,用影印紙列出來。 頭/手/腳/內襯/風扇/電池。 每在一格上劃一道勾,就像在確認這幾年做過的選擇沒有漏掉:加班不去聚餐、年終不換手機、三不五時吞掉想回家的衝動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要幫我馬內的朋友。
【明天幾點到?】 【我可以先去捷運站接你。】
我回:【中午前,我整理好東西就出門。】
訊息送出去的一瞬間,房間像是被劃了一條界線。 螢幕那邊是 KPI、簡報、主管;床這邊是毛料、拉鍊、風扇線。 我坐在界線中間,手握著刷毛梳,像卡在兩個劇組之間等下一場戲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 沒有預兆,也沒有敲門。
在四坪的空間裡,那聲音被放得很大,硬生生蓋過風扇和冷氣。 一開始我以為是隔壁室友。 直到那腳步聲停在我這一間門前,接著是熟悉的鑰匙插入鎖孔、金屬刮擦金屬的聲音。
「喀啦。」
這扇門本來就沒有內拴,只有那種舊式喇叭鎖,從我搬進來的那天就是這樣。
我手裡還抓著梳子,刷毛刷到一半卡在狐狸眼角的毛流裡,梳齒勾住毛料,整個卡住。 我低頭想把梳子抽出來,線圈纏在手指上,梳柄打到紙箱邊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我下意識喊,手忙腳亂想把梳子拔出來,聲音還在喉嚨裡,門板已經被從外面推開。
房門向內開,狹窄的走道立刻被吃掉一半。 我退無可退,只能卡在床邊和紙箱之間,背後是牆,前面是門板。
我媽站在門口,提著一袋水果,透明塑膠袋貼在她的大腿上,一串香蕉在裡面晃。 我爸站在她後面,拎著保溫袋,整個人堵在門邊,把走廊的光擋在他背後。
他們先看到的,不是我。
是書桌上的那顆狐狸頭。
狐狸正對著門,放在簡報稿和筆電中間,藍色眼睛被檯燈照得很亮。 風扇剛好吹到,下巴那一圈毛微微晃,嘴角那個固定的笑被吹得更大一點,看起來像在對他們笑。
空氣一下變得很擠。 原本就不高的天花板像往下壓了一點,冷氣出風口還在頭頂持續吹,聲音卻被壓扁成一條很細的噪音。
「哎唷,這什麼東西?」我媽先開口,腳有一瞬間真的往後縮了一點,又硬生生站回門檻上。 水果袋在她手上晃了一下,袋口撞到門框,塑膠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的視線被那顆頭牢牢吸住,好幾秒都移不開。 眼神先是緊張,再來是發怔,最後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打量──像是在看一個她勉強知道名字、但從沒想過會出現在自家小孩房間裡的東西。
我爸皺眉,沒有立刻講話。 他的視線從狐狸的臉往下掃:桌上的配件、床上的身體、尾巴、腳掌,一路掃到紙箱,像醫生進病房的時候先瞄一眼所有儀器,把每一樣都默默記在心裡。
「你在搞什麼?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卻把房間剩下的空間壓得更緊。
「就…活動用的服裝啦。」我說,連自己都聽得出來這句話有多輕。
那句話一出口,什麼都沒有變好。 只是正式承認這東西不是垃圾,也不是道具,而是「我花時間、花錢、花力氣去弄來的東西」。
我媽終於往裡面跨一步,鞋底踩在塑膠地板上,發出一聲清楚的「啵」。 那聲音在這房間裡回彈得誇張,好像每一步都在量這間房到底有多小。
她小心繞過紙箱,走到床邊,整個人卻像努力把自己縮小。 她的視線不敢太久停在任何一塊毛料上,看一眼就滑開,像眼睛被燙到,只在內襯那一團黑布上停了兩秒,又趕快移開。
「你最近很忙喔?」她試著開一個普通話題,「上班之外還弄這些。」
「還好啦。」我說,「有活動的時候比較忙一點。」
我爸走到桌邊,伸手把狐狸頭抓起來。
他手指扣住耳朵根部,把整顆頭拎起來,像抓一顆被放錯地方的球。 內襯跟著被拉起來一截,風扇線垂在半空中晃。 在場次裡,沒有人會從這個角度看見它。
他把頭翻過來,直接看進裡面。 那圈被汗水染得比較深的布、臨時加厚的海綿、刮到舞台樓梯留下的毛邊,全都攤在他眼前。
在他掌心裡,那圈汗漬只是髒,海綿只是亂塞,刮痕只是「用到這種程度」。 在我眼裡,那圈汗漬是某一次熱到快中暑還硬撐完的最後一圈,那塊海綿是收到第一封場內合照之後才加上去的,那個刮痕是第一次上台排隊時太緊張撞到樓梯邊角。
他翻來翻去就像在翻一個異樣的器官,冷靜、仔細、不帶感情。 我的胃在那畫面裡突然抽了一下。
「這個多少錢?」他問,眼睛沒離開那圈汗漬。
那個數字在我腦裡排成一條。 六萬、八萬、一萬四,都是比較安全的版本,說出口之後這顆頭會稍微縮小一點。 真正的那個數字躺在最後,像一顆知道自己會惹麻煩的種子。
「十二。」我說。
「一萬二?」我媽立刻接,語氣刻意往輕鬆那邊拉,好像可以假裝這只是一雙比較貴的鞋。
「十二萬。」我把後面那個字講得很小聲,可是這房間容不下那麼多沈默,聽起來反而更大聲。
空氣停了一秒。
冷氣還在吹,風扇還在轉,樓下有機車經過,隔壁好像關了一次門。 所有聲音都變得很遠,好像都被擠到牆壁後面去。
我爸把頭放回桌上。 那動作不算粗暴,只是沒有在意方向。 狐狸的臉晃了一下,眼睛從他那邊晃到我這裡,最後卡在中間,看起來像在看誰都不對。
「阿祈,你覺得這樣…正常嗎?」他終於開口。
那個「正常」兩個字說得很溫柔,卻把整間房間都框進去:這顆頭、這十二萬、這四坪、我。
「你在外面租房子,我跟你媽以為你很辛苦。」他說,「結果你存兩年錢,是拿去買這個?你現在幾歲了?」
他問「幾歲」的時候,視線從狐狸慢慢移到我臉上。 裡面那種東西不是單純的不解,而是一種在衡量「這個人到底還站不站在正常線上」的打量。
他停了一下,像是抓到了什麼關鍵。
「你是不是不敢見人?」他說,「還是覺得現實生活太累,才躲在這種假殼裡面?」
他的視線掃過那顆頭,又掃回我。
「把自己包成這樣,不用露臉,不用講話,是不是就覺得不用負責任了?」
那一瞬間我差點笑出來。
不是好笑那種,而是那種「原來你腦子裡的劇本是這樣」的滑稽感。 他說我是為了不負責任才躲起來,好像只要戴上一層皮,我所有做過的決定就自動被抹消。
我確實覺得當人很累,這點他沒說錯。 但是我戴上去的,從來不是「不要當人」,而是「先當成我想要的那種人」──那個敢跟陌生人打招呼、敢在場內跳舞、敢被一堆鏡頭對著的自己。
只是我很清楚,這種話一旦說出口,在他耳朵裡會變成另一個證據: 你看吧,他就是在找藉口逃避。
所以我什麼都沒講。
我媽在旁邊接著說:「你最近有沒有好好睡?會不會常常覺得心情低落?如果壓力那麼大,可以跟我們說,不用靠這種東西。」
她說「靠這種東西」的時候,聲音自動壓低,好像怕被隔壁聽到。 那四個字在房裡繞了一圈,先貼在狐狸上,再貼回我身上,最後變成一個標籤: 你是需要「靠東西」的人。
「這不是什麼『靠這種東西』。」我勉強擠出一句,「就是…我很喜歡,然後有活動、有表演,朋友那邊——」
「你現在講這些自己聽聽看。」我爸打斷我,語氣沒有升高,每一個字卻像往下按,「花十幾萬買一個這個,把自己悶在裡面,又看不到路,又被人家指指點點。你覺得,這像是正常人在做的事嗎?」
他的眼神整個鎖在我身上,卻好像透過我在對這顆頭說話。 狐狸的臉掛在他旁邊,笑得像一個剛被判刑的犯人照相。
「你在這裡,是不是都關在房間?」我媽問,「我本來就擔心你一個人在台北。你如果真的覺得日子很辛苦,我們可以陪你去看醫生,不要自己悶在這種……」
她那句話拉得很長,最後那個名詞怎麼樣都找不到,只好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,整間房間被她圈進去。 毛裝、紙箱、冷氣、冰箱、我,全都變成那個「這種」的一部分。
「我沒有怎樣。」我說,聲音小到我自己都差點聽不到。
「你覺得自己沒怎樣,那才可怕。」我爸接上去,像順口把診斷書念完,「如果有一個人,把房間弄成這樣,花一堆錢買這些,還覺得沒問題,你不會覺得他有一點…問題嗎?」
「有一點問題」四個字落地的時候,房間又小了一圈。 牆壁像往裡面靠了一點。
我媽嘆了一口氣,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下了某種決定。
「這樣啦。」她說,「你如果真的捨不得全部處理掉,至少先把最誇張的丟掉。」
「什麼叫最誇張?」我問。
她幾乎沒思考就指向那顆頭:「這顆先丟掉。」
她指的時候,手指有一點抖,但眼神很直。 那是把某樣東西升級成「問題本身」的眼神:只要處理掉它,問題就看起來沒那麼嚴重。
「為什麼要丟?」我愣了一下,喉嚨整個繃緊。
「因為它最大、最嚇人。」她說,「你看我們剛才一進來那個感覺。如果你平常都關在這裡跟它對看,我真的會怕你哪天想不開。」
「想不開」三個字一出來,房間裡的空氣更稀薄了。 原本就不足的氧氣,被她一句話抽走一半。
「丟掉,至少每天不會看到。」我爸補一句,語氣冷冷的,「先把最嚴重的刺激源拿掉,心情會比較穩。剩下那些小的、平面的,你要留,我還可以接受。」
刺激源。
在他們的世界裡,這顆頭跟病房裡要先拆掉的掛鉤、玻璃、繩子沒什麼不同。 是會讓人「想太多」的東西,是要優先處理的危險物。
「我不要丟。」我說。
那三個字一說出口,房間再一次縮小。 四坪變三坪,三坪變兩坪,我站的那一小格地板擠著紙箱、床邊、垃圾桶,沒辦法再退一步。
「你現在是在跟誰賭氣?」我爸聲音壓高了一點點,還沒到吼,只是每個字都帶著硬度,「我們是怕你出事耶。你這樣,我看起來真的很像新聞裡那種整天關在家、搞不清楚現實的人。」
他講「新聞裡那種」的時候,眼神掃過我一圈,像在確認自己還站在正常那一側,而不是被我拉過去。 那裡面有明顯的距離感,有一點嫌惡,一點害怕,一點「幸好不是我」。
「你如果自己覺得沒問題,那就更有問題。」我媽補一句,把那條線畫得更清楚。
我爸伸手,再一次要去抓那顆頭。
他的手穿過桌上的水果袋跟保溫袋,指尖張開,對準了那雙耳朵。 他的手裡這次已經帶著決心──那種「要把危險物移除」的冷靜。
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力量比我想像的大很多。 手指一下子緊到發白,指節頂在他皮膚上,能摸到裡面那條筋跳得很快。 我的肩膀整個繃死,手臂在抖,喉嚨裡有一整塊東西往上衝,卡在舌根前面,什麼話都被堵住。
那一秒鐘,我清楚知道我有能力把他的手甩開,甚至把頭整個搶回來。 只要我肯讓整場戲照著他心裡最想像的那個版本爆炸: 不正常、情緒不穩定、新聞裡那種。
另一個聲音同時在耳邊說:「你現在如果真的這樣做,他就可以更確定你『有問題』。」
空氣被拉得又薄又緊,像塑膠袋套在頭上。 風扇還在轉,吹出來的風卻像從隔壁房間飄過來,冷氣聲被壓成一條細線,在耳朵裡持續發出噪音。
「放開。」他低頭看著我的手,像在看病人抓住醫生袖子的那隻手。
我慢慢鬆開。 從指關節開始,一節一節把力道退掉,指甲從他皮膚上滑開。 手心離開那一下,像從冰塊上拔開一塊肉,痛感慢半拍才回來。
力氣被整片抽走,我的手垂下來時,整隻手臂酸到發麻,胃也跟著抽了一下。 像是剛硬吞下去的東西突然又想吐出來,但哪裡都吐不出去。
「我自己會處理。」我退了一步,背撞到牆,聲音聽起來反而更小,「你們不要碰就好。」
「好啊。」我爸說,「你覺得你現在『自己處理得來』。」
他重複我說的那句話,嘴角沒有笑,但那個音調像是在做病程紀錄: 病人否認病識感,仍認為自己處理得來。
「我們不是要害你。」我媽用她在診間裡才會用的那種口氣收尾,「你如果覺得撐不住,我們可以陪你去看醫生。不要以為靠這些東西,你就會比較好。」
她說完,拉緊手上的水果袋,像完成一次巡房。 最後再看那顆頭一眼,那眼神很複雜:害怕、嫌惡、心疼全都混在一起,最上面蓋著一層看不出來的鄙視──不是對東西,而是對「怎麼會有人需要這種東西」。
「我們先走了。」我爸把保溫袋往桌邊一放,袋子撞到桌腳晃了一下,「水果放這裡,你記得吃。」
他們把門拉開,擠回走廊。 我被堵在床邊,只能側身讓出一點縫。 門板在他們身後合上,「碰」的一聲在房間裡炸開,又慢慢收回去,最後只剩風扇跟冷氣在頭頂持續叫。
房間裡只剩我,跟一桌子被判定為「問題」的東西。
狐狸頭還放在簡報稿旁邊,藍色眼睛看著門的方向,笑得完全不知道剛剛被宣判了什麼。 水果袋擠在它旁邊,裡面那串香蕉被擠得變形,保溫袋靠著鍵盤,整張桌子看起來像同時在過兩種生活。
我站在原地,覺得胸腔被擠得滿滿,呼吸一下就頂到肋骨,肋骨再頂到這間房的牆。
我伸手把狐狸頭抱起來。 毛擦過手臂的時候,有一點冰,像剛被人從高處丟到冷地板上還沒回溫。 我把它放回紙箱裡,瓦楞紙的邊剛好咬住那圈毛,把那個笑臉硬生生切掉一半。
手套、腳掌、尾巴一件一件塞進去。 每丟進去一件,房間看起來就「正常」一點。 「正常」這兩個字在腦子裡來回撞,撞到最後已經分不清那是他們的聲音還是我的。
我拿起 checklist,把剩下的格子勾完。 最後一格是冷卻背心,我把它從椅背上拿下來,摺好塞在最上層,像是替這箱東西蓋上一層被子,把牠們全部關在裡面。
膠帶拉開的聲音在房裡劃出一條長長的裂縫。 我拉出一段,黏在箱子邊緣,手心全是汗,膠面黏到指節上,一下子拿不開。 有一瞬間,我很想乾脆不要貼,放著讓箱子蓋子一直開著,讓那顆頭永遠露在外面、永遠看著門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【你箱子弄好了嗎?】 【要寄可以寄我家,反正阿姨明天就回去了,我爸媽也習慣了。】 【看你要不要,明天先吃個宵夜再回飯店哈哈。】
訊息看起來輕得像今天會不會下雨。
「反正阿姨明天就回去了,我爸媽也習慣了。」
對他來說,大概只是順手的補充說明。 他爸媽知道他有獸裝,知道他會去場次,知道家門口偶爾會出現一隻看不出裡面是誰的狐狸。 知道久了,就變成可以邊夾菜邊提起的小事,跟「公司誰離職了」差不多等級。
沒有人拿「正常」兩個字去衡量他。 沒有人說「這樣很嚇人」。 沒有人把他的喜歡當成一個需要被戒斷的「刺激源」。
他可以理直氣壯說「寄我家」,而我在自己的房間裡,連把狐狸放在桌上都要被問「你是不是不敢見人」。
胸口被按了一下。 不是會讓人當場掉淚的那種劇痛,只是一種穩定又持續的壓力,像是有人把一隻手放在那裡,沒有移開過。
我打字回:
【好,明天寄。】 【宵夜可以。】
送出之後,我把手機翻面放在床上,坐回紙箱旁邊。
新的宅配單已經貼在箱子上,膠帶緊緊壓住那張白紙。 寄件人一欄是我的本名,黑色的字被壓在透明膠下面,反光得像一張掛號單上的病歷號。
我盯著那串字看了很久,才慢慢意識到一件事:
在他們的世界裡,所謂「長大一點」,大概就是學會先承認自己有問題。 學會把那些被視為不正常的部分,一件一件收好,塞進剛好關得起來的紙箱裡,貼上自己的名字,再親手把它寄走。
風扇還在吹,吹得膠帶邊緣微微翹起來,又被壓回去。 箱子安靜地站在房間中間,把這四坪硬生生劃成兩半。 我坐在其中一半裡,另一半裡,是一整套被他們叫做「刺激源」的狐狸。
那顆頭被蓋在箱子裡,看不到門,看不到人, 卻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間房間有多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