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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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會聊到這件事,其實是因為一個圈外人。

我們從無限散場出來,穿著便服和還沒脫完毛的人混在一起,擠進同一節輕軌。車廂晃來晃去,空氣裡還有一點毛料和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多多在群組裡說:

【剛剛那個第一次被我帶來的朋友,回程就在說,他決定要當水豚,年底前要把設定生出來。】

我看著那行字,腦袋裡自動浮出一隻戴著名牌的水豚在場內晃來晃去的畫面,還沒想好該回什麼,多多就繼續傳來訊息:

【那我們來賭,他跟辰宇,誰會先生出獸設。】

過了一會,多多回:

【我壓水豚。】

我笑出聲,又補了一句:

【這還用賭嗎?辰宇在可見的未來,大概都生不出來吧。】

訊息送出去沒多久,我的私訊亮起來,是辰宇:

【我看到了。】 【真的有這麼誇張嗎。】

我靠在捷運車門旁邊,打字回他:

【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】 【但我還是很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你自己的那個。】

他隔了一會才回:

【我會努力。】

四個字,看起來不像玩笑,也不像在生氣,只是安安靜靜躺在對話框裡。


說不是沒推過他,其實也說不過去。

幾個禮拜前,我們在大安那間常去的咖啡店見面。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下班人潮,玻璃反光裡可以看到他抱著包包走進來。本來就有點駝的肩膀,被書包帶再往下拉了一點。

他一坐下就把手機拿出來,把備忘錄打開,推到桌子中間,說:「好,來,今天不是要幫我整理一下嗎。」

我把筆電打開,原本用來寫程式的視窗被我關掉,換成空白文件,說:「那我們從最外面的開始。你看別人的獸設,花紋大概喜歡哪種?條紋、斑點,還是那種有漸層的?」

他盯著桌上的水杯,看著杯壁內側那圈冷凝水,想了好一會才說:「大概還是漸層吧。可是不要太螢光,那種看久會頭痛。」

我就打在螢幕上:

  • 顏色偏冷
  • 彩度低
  • 有漸層但不要太花

「那輪廓呢?」我接著問,「身形喜歡哪種?偏圓、偏瘦?耳朵長還是短?」

他皺了一下眉,像真的在翻以前看過的獸設:「身形可以有點圓,看起來比較親切,可是不要像球。耳朵中間偏大吧,看起來有精神,但不要太誇張。」

我一條一條敲下去:

  • 身形稍微偏圓
  • 耳朵中偏大
  • 整體看起來親切

他盯著字看了一會,又說:「可以有一點書呆子氣嗎?那種,感覺會寫很多日記的。」

「日記系。」我笑出來,但還是乖乖打:

  • 有一點書呆子氣
  • 像會寫日記的人

我一邊打,一邊在心裡想:要是這是某種題目,條件大概已經列到可以開始找解了。

那天下午,我們就這樣把他想到的形容詞一個個往下丟:「不要太主角臉」、「看起來不吵」、「有點手寫味」……備忘錄裡的條列越拉越長。

看著那些字,我其實一度很有成就感,覺得這幾乎已經是設計 brief 了。只要交給一個願意溝通的繪師,大概就能算出一個「答案」來。


幾天後的半夜,我躺在床上滑手機,他突然傳來一張截圖。

是那份備忘錄。標題被改成〈候選條件〉,下面是一整頁的條列,字比那天在咖啡店看到的更多:「不要太動物園」、「偏內向但不是陰沉」、「像會把票根貼進筆記本的人」……每一條都很有他的味道。

我打字回去:

【你這個,真的可以直接拿去給繪師了吧。】

他很快回:

【看起來有點可怕。】 【好像在寫自己說明書。】

我被那句逗笑,問:

【那你現在有沒有比較偏向的種族?】

對話框上方顯示「正在輸入」,點點亮了一次、消失,再亮;過了幾十秒,他才回:

【問題就在這裡。我每一種都滿喜歡的,可是沒有一個特別想選。】

後面跟了一個乾笑的貼圖,看起來不是真的好笑,只是找不到比較好的表情可以用。
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下,打了一行又刪掉,最後只留下:

【那你真的是很難搞。】 【不過你這樣拖下去也不會比較接近答案。】

他回:

【知道啦。】

隔著那個「啦」,我只聽得出來他在承認,可到底承認了多少,我也猜不準。


我們之前也談過「別人選種族到底有多快」這種話題。

有一次他在我房間,躺在床上翻手機,我坐在桌前整理檔案。他突然說:「你上次說那個圈外人,一去獸聚就說自己是水豚,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。」

我說:「我覺得大部分的人,決定種族都很快啊。喜歡哪種動物,本來就隱約有個答案吧。頂多兩三個選項,隨便挑一個也能用很久。又不是在選終身伴侶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,才開口說:「我覺得人家好強。」

我問:「哪裡強?」

他把手機舉到眼前,看著不知道哪一個畫面,慢慢說:「就那種,好像直接從界門綱目科屬種一路衝到『種』,說『我就是這個』。然後我現在還卡在『界』那一格,連自己是哪一邊的都講不清楚。」

他停了一下,補了一句:「感覺大家都已經有解了,我這題還在看題目。」

我手停在鍵盤上,轉頭看他,只看到一個手機背面。

「現實生活裡這種東西好像也不多。」我說,「每天還是有人覺得自己一開始選錯人。」

他沒有笑,只是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:「可是我就會很想要那種……怎麼說,對我來說是『存在而且唯一』的。」

他把那幾個字拆得很慢,好像怕自己用錯。

「不是說全世界只有那一種可以當我獸設啦。」他補充,「是我自己看著的時候,會覺得:好,就你了,別的都不用試。」

那一句很輕,輕到我差點以為是他在對天花板講話。


無限那個週末,我們一起住在場館附近的飯店。

隔天要穿全毛上場,我早上起得比平常早一點,房間裡的冷氣剛關掉,空氣裡還帶著昨晚曬不乾的布料味。

一張床上攤滿了內裡、手套、腳掌;另一張床放著那顆頭,眼睛空白地朝著天花板。 我站在床邊,把內裡拉到肩膀,拉鍊卡了一下,辰宇就從另一頭走過來,蹲在我身後幫忙。

他說:「再轉一點,不然側面會有一條很明顯的皺。」

我照著他的話轉了半圈,他伸手把那道皺抹平,順便檢查尾巴的位置有沒有歪掉。桌上的小檯燈把他影子投在牆上,看起來像在幫某個還沒完成的角色收尾。

我指了指另一張床上的那顆頭,在鏡子裡看他:「你不會很想有一顆自己的嗎?」

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顆頭,又看了一下鏡子裡穿到一半的我,說:「會啊。」

我在鏡子前抖了抖手臂,確定裡面的衣服沒捲起來。他站在我後面,像在檢查某種作品的結構。過了幾秒,他接著說:「只是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一套,然後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那個設定,心裡想的是『這其實不是我想的』,那應該會很怪。」

他說著話,手指還在我肩膀那一圈來回梳,動作細得很像刻意只盯著這些毛看。

「就會有一種穿著別人的皮的感覺。」他補了一句,「那樣有點浪費。」

那時候我才真正把他以前說的「不想收別人的設定」串起來——他不是信不過繪師,而是怕哪天照鏡子,只看到一個掛著自己名字、卻像別人的角色。

我邊拉手套邊說:「可是你也知道,大部分人的設定其實是一起磨出來的。繪師丟草稿,你覺得有感覺,再慢慢調。」

他笑了一下:「我大概也怕自己太囉嗦,最後把人家耐心用光。」

我看著鏡子裡那個快要穿好的自己,想了一圈,只好說得更直接:「那你就先別想那麼遠,先隨便創幾個你覺得有趣的角色,委一兩張圖,看你對哪一個比較有感覺。共鳴通常是慢慢養出來的,不是當下就有的。」

他沉默了一會,幫我把手套扣好,才說:「聽起來合理。」

那句「合理」聽起來比較像是他在安撫自己。


回程那天,我們坐在捷運車廂裡,毛都收回行李箱裡,只剩下一身洗不掉的汗味。

他看著我手機上的照片,是我那套毛在場內被拍的幾張,問:「你當初在決定這個設定的時候,到底想了什麼?」

我想了一下,說:「一開始其實沒想那麼多。就先決定種族,再決定顏色,再看繪師給的草稿哪一張最順眼。」

他愣了一下:「聽起來好隨便。」

「可是當初那張草稿,我一看到就覺得挺對的。很多細節其實是繪師想的,可是被戳到就被戳到了。後來用久了,就慢慢變成『真的就是我』了。」

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,沒有回話。我也沒有多說什麼,只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
那之後有幾次,我還是會偶爾傳訊息問他:

【你那份候選條件有沒有再更新?】

有一次他回:

【有想到新的,但還沒整理。】

另一回他說:

【我最近有丟給 AI 玩看看,生出一堆我覺得「好像可以」的東西。】

我問:

【那有沒有哪一個,比較接近你心裡的那個?】

他回:

【現在看起來,都差一點。】

我看著那四個字,感覺那個「差一點」裡裝了很多東西,但我也不知道再追問下去會不會只是在原地打轉,最後還是只回了:

【那就先放著吧。】


再後來的活動,辰宇來得一樣勤。他一樣幫人看包、幫全毛找拉鍊、幫攝影師喬角度。聚會合照裡,他總是站在後排靠邊的位置,穿著印小動物的 T 恤,笑得很開,身邊圍著一圈已經有名字和種族的人。

有一次他傳一張合照給我:

【你不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嗎?】

照片裡,每個人都在笑,只有他身上是空的,沒有耳朵,也沒有尾巴。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,回他:

【不錯啊。】 【但我還是很好奇,你最後會變成什麼。】

那天他沒有再回我。對話停在那裡,像停在一個看不太到底的地方。


後來我發現,我問他的頻率慢慢變低了。

不是因為不在意,而是每次打開對話框,游標閃個幾下,我就會想起他說「差一點」那晚的語氣,然後把要問的話收回去。

有時候我們還是會在活動現場遇到。他照樣幫人看包、幫全毛找拉鍊、幫攝影師喬角度。合照裡,他站在後排靠邊的位置,穿著那件印小動物的 T 恤,笑得很開,身邊一圈都是已經有名字、有種族的人。

我手機裡存著那張照片。某個晚上睡前滑到,又順手點開他以前傳來的〈候選條件〉截圖。那些條列還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,沒有勾勾,也沒有刪掉的痕跡。

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,手指停在跟他的對話視窗上,最後什麼也沒傳,把手機扣回枕頭旁。

隔天的下午,他忽然丟了一張便利貼照片來,上面是他用原子筆寫的幾排字,靠邊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小的:

「種:……(我還在想)」

我看著那句「我還在想」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回了他一個貼圖,是一支削到只剩一點點的鉛筆,底下什麼字也沒有。

畫面停在那裡,對話框沒有再跳出新的訊息。螢幕慢慢暗下來,倒映出我自己的臉——還是那張已經有種、有毛的臉。

至於他那一格最後會填進什麼,我其實也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在某個還沒被命名的地方,那個解,大概已經悄悄地存在了。 至於會不會是他口中那種「唯一」,就留給以後的他自己去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