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頭休息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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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拖進脫頭休息室的時候,其實已經有點看不清楚路了。

視野本來就只有兩個小洞,現在洞口邊的毛都被汗黏住,像有人拿溼抹布貼在我眼框上。呼吸全都困在獸裝裡,每一次吸氣都在喝自己的熱氣,混著一點飲料味、洗劑味,整個世界被濃縮成一個又悶又黏的空泡。

馬內抓著我的手腕,一路從會場主通道擠進來,中間不知道跟幾個人說了幾次「不好意思借過一下」。我聽得見的是他掌心的力道,毛腳踏過地墊鈍鈍的聲音,還有麥克風從外面被牆壁壓扁的吵鬧。

門一關上,聲音的質地就變了。

外面的主持人還在叫什麼活動開始,音量很大,卻像被塞進棉被裡;脫頭休息室裡多出來的是電風扇在吼,塑膠椅拖過地板的刮擦聲,水壺被捏到變形的咯咯聲。

「坐這。」馬內把我按到椅子上。

我屁股一碰到椅面,才發現自己腿在抖。剛剛在走廊上裝出來的那種活蹦亂跳,全是硬撐的。視野從門口那邊晃回來,我看到一整排獸裝頭被排在地上,眼睛朝天,嘴巴開著一樣的笑,像一排被整齊擺好的空外殼。

旁邊有人剛把頭拆掉,臉紅到耳根,頭髮被汗黏成幾條,還是在笑:「我剛差點死在外面欸。」有人癱在椅背上大口喘氣,有人一邊喝水一邊滑手機,看群組裡今天拍到的照片,大拇指滑得很習慣。

大家的獸設,一顆一顆放在腳邊、椅子底下、箱子上;裡面真正的那顆頭露出來,眼睛混著血絲跟疲勞,看起來比剛剛走廊上可愛的樣子都真實一點。

只有我,兩隻毛手還抱緊自己的頭。

「先拆頭。」馬內蹲下來,刻意把聲音壓低,「你臉現在看起來真的有點誇張。」

我從頭套裡擠出一個「嗯——」,那個聲音被泡棉和毛吃掉大半,聽起來像某種角色音。對外面的人來說,我現在還是那隻會被叫去拍照的獸,是剛剛在走廊上被小朋友拉住說「洛洛可以抱抱嗎」的洛洛。

我知道自己很熱。我知道再不拆頭,下一步可能就是不是坐著了。可是只要頭還扣在脖子上,我就還可以暫時不是平常那個人——那個站在影印機旁邊,聽主管叫去改簡報,說「好」的那個;那個被問「你週末又要去那個什麼活動?」講兩句就被轉話題的那個。

這裡沒有人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。這裡的人只會朝我張開手臂、叫我的獸設名字、問「可以摸頭嗎」。我只要抬手揮一下,就有人自動靠過來。

手伸到頭套裡,我摸到扣環,指尖停了一下,又縮回來。

再一下就好,我心裡說。等呼吸順一點,再拆。等那一波活動吵完,再拆。等馬內沒那麼盯著我,再拆。

電風扇正對著我的獸裝吹,外面的毛被吹得抖抖的,裡面卻像悶在塑膠袋裡。汗從脖子一路往下流,鑽進毛領,繞著頸圈打轉。心跳在耳邊「咚、咚、咚」地猛敲,聲音大到把外面那些吵鬧全部擠到更遠的地方。

「你先拆頭。」馬內又開口,這次靠得更近,「等一下還可以再戴回去。先喘一下。」

我想說「沒關係」,嘴巴張開,卻只擠出一個聽不出意思的氣音。那一瞬間,我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倔強——好像只要現在不拆,就可以證明自己撐得住,可以證明我有資格當大家喜歡的洛洛。

視野開始變得怪怪的。顏色從四周邊邊先退掉,變成灰色,再慢慢往中間收攏。別人的聲音像被丟到很遠的地方,剩下心跳還黏在耳邊不肯走。

有一隻手伸上來,抓住我獸裝的下巴,把它往上托緊。

「喂。」那個聲音突然變得很近。

我還來不及反應,那個聲音又出現一次。

這次不是喊「洛洛」,不是喊我的設定名,而是:

「陳柏諺。」

那三個字砸進來的瞬間,我整個人像被往後扯了一下。

那是點名時被唸到、身分證上印的那個名字,是學校導師在聯絡簿上寫過、銀行寄簡訊會顯示的那一串字。我腦袋裡很快地閃過好幾個畫面:考試被叫去口試、公司開會輪到我報告、媽媽拿手機問我「這個簡訊是不是詐騙」。所有那些場景裡,我都是「陳柏諺」,不是洛洛。

在脫頭休息室這種滿地獸裝頭、滿屋子風扇聲的地方,有人突然用那種語氣叫「陳柏諺」,那感覺非常不對勁,像有人把外面的日光燈整根拔進來砸在我面前。

心跳又跳快了一格,這次不是因為缺氧。

「柏諺,你現在先拆頭。」同一個聲音又說一次,尾音微微發抖,「拜託。」

拜託。

這個字通常是我講給別人的。拜託客戶再給一點時間、拜託家裡先不要管太多。但現在有人拿「拜託」丟向我,用我的本名接住。

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:如果我真的在這裡昏倒,不會有誰說「那隻人氣毛暈倒了」,只會有人說「有一個人倒在脫頭休息室」,之後在表單上填的是「陳柏諺」。

手指再伸進頭套裡時,扣環就像突然跑到我指尖底下,一扣就鬆。

泡棉刮過耳朵,毛從額頭上整片翻開,涼氣像一桶水從頭上直接潑下來。我眨了兩下眼睛,世界先是整個白掉,接著慢慢重新長出顏色。

最先看清楚的是馬內的臉——比我還狼狽,汗從額頭一路流到下巴,眼神裡那種剛剛累積起來的慌張還沒退掉。

「喝水。」他把水壺塞進我手裡,另一隻手熟練地把我的獸裝頭整顆抱走。

水是溫的,瓶身也被捏得有點凹,可是從喉嚨滑下去的那幾口,比剛剛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都要清楚。我終於能吸一口不帶毛屑味的氣,整個胸腔像被重新打開。

「剛剛叫你,你都沒反應。」他看著我,硬擠出一句有點想罵又罵不出來的話,「我只好這樣叫你。」

我沒有問「這樣是怎樣」。我知道他講的是那三個字。

脫頭休息室照樣在運轉:有人戴回頭套、有人拆下手、有人在角落補妝、有人在群組裡回「等一下出門」。我的獸裝頭安安靜靜躺在他腿上,玻璃眼睛對著天花板,嘴角卡在那個一成不變的笑。

剛剛那個在裡面猛喘的人,現在坐在椅子上擦汗,毛巾上都是我額頭跟臉頰留下來的紅痕。

「等一下還要出去嗎?」他問。
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一隻是真實的手,還在抖;一隻是還沒拆掉的毛手套,掌心軟到不行。兩層皮疊在一起,我一時間有點分不清哪一層比較像自己。

我又看了看那顆頭。

洛洛的臉永遠是那樣:眼睛亮、嘴巴彎、耳朵豎起來,隨時準備被誰抱著拍照。陳柏諺的臉反射在獸裝眼睛上,小小一個影子,輪廓因為水光跟燈光被扭曲,表情有點尷尬,有點失笑,又有一點說不清的空。

剛剛那一瞬間,是洛洛快要斷氣,還是陳柏諺快要斷氣? 如果我真的沒拆頭倒下去,明天會場上流傳的是「剛剛那隻狐狸昏倒了」,還是「有個內餡抬出去」? 被救起來的,到底是哪一個?

我突然發現,剛剛把我從那一團白光裡拉回來的,不是那一聲「洛洛」,而是那一聲「陳柏諺」。 真正被叫回來負責呼吸的人,一直都是那個本名。

想到這裡,我有點想笑,又笑不太出來。

「等一下啦。」我說,聲音還有點沙啞,「讓陳柏諺先休息一下,晚點再讓洛洛回去加班。」

話一出口,我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這一句聽起來很像開玩笑,可是講出來的時候,我其實很清楚那裡面藏的是什麼——我長久以來把這兩個名字分裝在不同的生活格子裡,像把兩個打卡卡分開放。洛洛上線的時候,陳柏諺就退到背景,反過來也是。但今天在脫頭休息室裡,他們被粗暴地拉在一起,名字是同一張臉共用,呼吸是同一個肺在負責。

馬內愣了半秒,接著笑出來,笑到眼尾皺起來:「好啦,你們輪流上班。」

外面又傳來一陣新的歡呼聲,主持人開始點下一串獸設的名字。那一串名字裡沒有「陳柏諺」,只有洛洛這種好叫、好記、好可愛的字。

剛剛那個被喊出來的本名,還黏在我耳朵裡,像一塊沒擦乾淨的印泥。

我知道,等會兒我還是會把頭戴回去,走過那些燈光和手機鏡頭,揮手、比愛心、讓人抱住。 我也知道,不管我把獸裝套得多緊,只要有哪一刻真的出問題,最後會被叫出來、被寫在表單上、被簽名負責的那個,永遠是「陳柏諺」。

這個念頭莫名其妙地讓我有一點安心,又有一點難過。

安心的是:原來就算我躲在洛洛裡面,還是有一個人會用那個名字把我抓回來。 難過的是:原來我再怎麼努力變成別人,終究還是得自己出來接手。

門外有人敲了一下,探頭進來喊:「洛洛等一下要準備囉!」

聲音在脫頭休息室裡彈了一圈,最後停在我這裡。

我看了一眼坐在馬內腿上的那顆頭,又摸了一下自己還在跳的胸口。 下一秒,我吸了一口真正的冷氣,伸手接過洛洛。

「好。」我說。

這一次,說話的人很明顯是陳柏諺,回答的,卻也是洛洛。


本小說純屬虛構,文中人物之姓名、暱稱、身分與各種活動皆為虛構,若有與真實人物或實際活動雷同,純屬巧合。